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苏瑛
责任编辑 毛淑杰
胡塞武装掌控曼德海峡的地缘冲击力在于，它不再是孤立的内战外溢，而是与美以伊战争、霍尔木兹海峡危机联动的体系性事件。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2日，一艘商船锚泊在曼德海峡的也门海岸附近。也门胡塞武装已完成了对该地区的控制。图/视觉中国
2026年9月10日，在沙特与胡塞武装相互空袭持续近两个月时，冲突出现决定性升级。
胡塞武装宣称“九天夺取了5400平方公里土地”。也门政府方面承认，胡塞武装已控制该国整个西部海岸，兵锋推进至距临时首都亚丁（Aden）约90公里的拉赫季省。
这是2022年4月联合国主导的停火协议生效以来，也门最大规模的领土变动，也是2015年沙特主导的“果断风暴”行动以来，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军首次出现整个战区的崩盘。
“更危险”的也门
据媒体披露的战报，近日胡塞武装在也门西部海岸发动“闪电式”攻势，攻占红海港口城市穆哈（Mokha即摩卡）。9月11日，胡塞武装又控制了哈尼什群岛（Hanish Islands）、祖巴卜（Dhubab）地区与扼守海峡最窄处的迈云岛（Mayyun，又称丕林岛，Perim Island）。
9月12日，双方在塔伊兹、拉赫季多线交战，胡塞武装称沙特于48小时内对也门7省发动129次空袭；13日凌晨，其军方发言人萨里阿称已打击沙特谢拉拉基地。
同一日，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格伦德贝里警告，也门正进入“新的、更危险的阶段”。
实际上，穆哈并非一座普通的港城。它距曼德海峡（Bab al-Mandab Strait）约80公里，是也门政府军在红海沿岸最后一个大型补给港，也是通往海峡北门的重要锚点；而迈云岛则横亘于海峡最窄水道中央，距也门陆上仅3.5公里。
至此，占据全球约12%海运贸易的曼德海峡，其两岸与中央岛屿已处于胡塞武装的全域掌控之下。
在西线攻势发起之前，胡塞武装控制的荷台达（Hodeidah）仅覆盖海峡外围水域；当前，控制穆哈—祖巴卜—迈云岛后，胡塞武装的近岸火力、侦察无人机与快艇得以前出部署，对航道的“远程袭扰”第一次具备转化为“近岸封控”的地理条件。
也门政府与沙特官员直言，这是一场“战略灾难”；据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后，曼德海峡石油通行量已由2026年第一季度日均约560万桶升至第二季度日均约810万桶，约占全球供应量的8%；而穆哈陷落当日通行船舶仅6艘，前三天分别为30、26、29艘。布伦特原油当日收于每桶107.63美元、涨6.34%。
胡塞武装对曼德海峡的全域控制是一起军事事件，但它更是一起政治与地区体系事件。从也门国内政治看，这标志着持续十几年的国家重构博弈进入关键阶段；从地区层面看，它是红海地缘格局与美以伊战争的深度嵌套。
全面溃败后的三组矛盾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3日，也门穆哈，胡塞武装人员在一处被占领的营地车辆旁集结。图/视觉中国
9月9日夜间，也门政府军在海斯（Hays）至穆哈一线大规模后撤。外媒报道称，政府军“完全没有组织起像样的防御”，主力部队在三天内从“战术撤退”演变为丢弃军服、低价出售武器式的全面溃散。
深究可见，这背后折射出也门内战以来政治中始终存在的三组结构性矛盾。
其一，“一盘散沙”与“非国家武装行为体”的组织形态之争。
内战以来，也门政府军从来不是一支指挥统一、利益一致的国家军队。这一复杂的武装力量主要由四部分构成：最精锐的是沙特支持的“也门国家盾牌部队”、具有宗教和部落背景的伊斯兰改革集团所属的武装力量、长期接受阿联酋援助的南方过渡委员会武装力量和塔里克·萨利赫指挥的包括前萨利赫政权旧部的“民族抵抗力量”。
四方力量背后还有形形色色的部落势力，导致反胡塞联盟内部始终派系林立，难以统一协调。此次与胡塞武装作战的“共和国卫队”第13旅没有获得任何友军援助，旅长萨利赫·马格萨准将阵亡就是明证。
另一方面，胡塞武装则控制着也门人口最集中的北部与西部地区，拥有相对完整的征兵、税收、行政与后勤体系，并在长期内战中积累了无人机、反舰导弹与弹道导弹的实战经验。
这同时印证了学界对胡塞武装“从宗教运动、叛乱武装到非国家武装行为体”嬗变的判断：胡塞武装在其控制区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治理体系。近期胡塞武装与政府军间的对垒，暴露出的是也门政府军内部派系林立、一盘散沙与胡塞武装运作良好的治理体系之间的差距，这远远不是外部援助所能弥补的实力差距。
其二，也门政府的弱势与胡塞武装构建合法性的错位。
当前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合法政府，是拉沙德·阿里米担任主席的八人总统领导委员会。政府的实际控制区2022年后仅限亚丁及南部、东部部分省份；即使是亚丁也长期处于南方过渡委员会武装的实际管控之下。
也门合法政府面临多年的财政枯竭、货币贬值与公共服务瘫痪状况，政府不仅难以为民众提供最基本的治理保证，而且政府军拖欠军饷严重。其政治合法性多数依赖国际承认与外部保护人维系。
而胡塞武装的叙事则从“反贪腐”“反外部干涉”，逐步将自身定位为前政权弊政与沙特干预内政的对抗者；其著名的“反美反以”口号获得大量民众支持。 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胡塞武装以“支持巴勒斯坦”占据道德高位，把地区局势升级转化为其进行本土动员的资源。
据摩卡战略研究中心统计，胡塞控制区2023年各类财政收入合计约2.2万亿里亚尔，折合约37亿美元，超过也门政府2025年预算收入目标（约25.3亿美元），其中关税与税收收入约11.7亿美元。胡塞武装已能自主支撑准国家运作，而也门政府几乎完全依赖沙特财政。
其三，战争经济与人道危机的相互锁死。
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确认，自9月3日以来，塔伊兹与荷台达南部已有逾5600户家庭流离失所。也门全国逾2200万人需要人道援助，约1830万人陷入严重粮食不安全中，约480万人流离失所；而2026年人道募捐呼吁22亿美元，截至8月仅到位约20%。胡塞的征税体系则使跨省运输成本抬升20%—30%，必需品价格上涨10%—20%。
联合国机构警告，重新点燃的战火将进一步撕裂这个早已深陷饥荒的国家。而战争经济恰是胡塞武装体系的支柱之一：从荷台达时代的“过路费”到未来可能的全航道“保护费”，封锁与被封锁、征敛与被征敛，也门国内严重的人道危机成为交战双方的资源。
扼喉曼德海峡之后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2日，也门平民坐在皮卡车后庆祝，前面是一支载有在穆哈获释的胡塞武装囚犯的车队。图/视觉中国
胡塞武装掌控曼德海峡的地缘冲击力在于，它不再是孤立的内战外溢，而是与美以伊战争、霍尔木兹海峡危机联动的体系性事件；威胁性质亦从“概率性袭扰”升级为“确定性管辖”——一名胡塞指挥官直言，“此后无需导弹和无人机，沿岸火炮即可覆盖整条航道”。
另一方面，沙特则陷入双重困境。
伊朗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后，红海—曼德海峡通道成为沙特石油出口的替代生命线。今年3至7月，沙特经曼德海峡的出口量达到去年同期的八倍。
如今，这条生命线的出海口被胡塞武装卡住，胡塞武装宣布的“海上禁运”规则明示，国际航运“安全、正常”，沙特船只照打不误。沙特以空袭穆哈机场作为回应，却不愿重蹈2015年地面介入的覆辙；8月7日签署的《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墨迹未干即迎来首次实战考验，巴基斯坦表示不参加针对胡塞的空中行动，土耳其仅呼吁停止敌对。
美国的处境同样尴尬。
据报道，沙特王储两度请求特朗普总统对胡塞武装实施直接军事打击，均遭拒绝；美方仅派出百余名顾问提供情报与目标支持。这些再次印证了美国“低成本维持霸权”路线的限度：在战略收缩的总体方向下，美国不愿为沙特的出海口流血，也难以承受红海航道秩序彻底失序的后果。
自2023年底胡塞武装主导红海危机以来，经曼德海峡的流量已下降约六成，更现实的压力来自国内——美国柴油零售价首次突破每加仑6美元，8月CPI环比上涨0.4%，能源价格成为中期选举前最敏感的变量。特朗普一边称战争“很可能在中期选举后不久结束”，一边拒绝在也门开辟新战线。
对伊朗而言，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是意外的战略馈赠。中东石油外运长期以来只有两条通道：霍尔木兹海峡与曼德海峡。如今前者由伊朗直接扼守，后者由其代理人全域控制，东西双咽喉同时承压。伊朗已将“抵抗轴心”各战场的全面停火列为对美谈判前提，穆哈与迈云岛随之成为谈判桌上新增的重量级筹码。胡塞武装虽强调其行动源于自身政治军事目标，但无论其主观意愿如何，客观上已深度嵌入伊朗与美以的博弈结构。
红海秩序重构期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4日，也门亚丁郊外拉斯伊姆兰，流离失所的也门人在阿尔菲尔多斯难民营被拍到。图/视觉中国
国际社会要面对的，是一个被美国列入恐怖组织名单，却又拥有完整征税与司法体系的非国家武装行为体。任何保障红海航线畅通的方案，都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不与胡塞武装达成某种协议，将无法获得可持续的红海航道安全。
从地区体系看，红海正在从地区航运通道变为中东区域安全复合体的中枢。此前相对独立的三个次区域——海湾、东地中海与红海—非洲之角——经由这场危机被焊接在一起：沙特的石油出口、埃及的苏伊士运河收入、吉布提的大国基地、埃塞俄比亚的出海口诉求，如今都有赖于曼德海峡的畅通。
处于阿拉伯半岛南部的也门成为撬动地区秩序的支点，其延宕十几年的国家解构与重构危机深刻影响着中东地区局势的变化。
也门国内政治同样逼近摊牌时刻。政府军残余力量正沿拉赫季省霍尔奥迈拉一线重新集结，亚丁西部门户的防御已被加强。胡塞武装能否一鼓作气压向亚丁，将决定也门是否滑向合法政府完全垮台的“政权终局”；而沙特是否因此被迫在“地面再介入”与“默认既成事实”之间做出选择，又将决定麦加协定的成色与海湾秩序的走向。可以预料的前景有三：胡塞巩固海峡控制、双方在亚丁外围形成新的僵持线；沙特押上麦加协定发动反攻、也门重回消耗战；国际斡旋以某种“海峡国际化”安排换取停火。
摩卡在17至18世纪曾是全球最重要的咖啡贸易港之一，其历史地位来自它是一个连接生产与消费的节点。2026年9月，它再次成为一个节点，但这次输送的不再是咖啡，而是航道通行权。一个曾因贸易而繁荣的港口，如今通过阻断贸易来确立自己的存在。
由此，围绕曼德海峡的较量，最终不会以某一方占领多少平方公里来判定胜负，而取决于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能否得到回答：在红海航路上，“通行”究竟是被保障的权利，还是被授予的许可。答案如何，将不仅决定也门的未来，也决定全球航运秩序下一阶段的形态。
(作者为新疆石河子大学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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